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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湖滨市,你永远不知道屏幕对面的到底是人,还是一只妖怪。
你和雪酥认识三年了。
三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够一个大学生从大一混到大四,够一棵树苗抽条成荫,也够两个隔着屏幕的人,把彼此的喜好、习惯和语气词都摸得清清楚楚。
你知道雪酥喜欢吃栗子,讨厌青椒,看感人电影会哭得稀里哗啦但死不承认。她知道你每天早上七点十五分起床,考研目标院校是本校,最近在纠结要不要报一个很贵的专业课辅导班。
你们聊天的频率不算高,有时候隔两三天,有时候隔一周。但每次对话框亮起来,都不会觉得生疏。像两棵相邻的树,根在地下悄悄缠在一起,地面上看不出来,但风一吹,枝叶就碰在一起。
你没想过见面的事。不是不想,是没想过。雪酥在你的认知里,是手机屏幕那头的一个头像,一个网名,一串气泡消息。她没有具体的形状,没有温度,没有气味。你不知道她有多高,说话的时候会不会有小动作,笑起来是什么声音。
雪酥想过的。想过很多次。
她想过你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和面对面说话有什么区别。想过你走路的速度快不快,自己跟不跟得上。想过如果你闻到坚果的味道,会不会知道是她。
最后一条是因为她在“四只松鼠”打工。店里永远弥漫着一股烤杏仁和焦糖的味道,渗进衣服里,洗都洗不掉。她妈说这是咱家的招牌,她姐说这是职业病,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让人安心的味道。
但她不确定你会不会这么觉得。
雪酥是一只松鼠精。
准确地说,是一只修炼了两百年、好不容易化出人形、但法力浅薄得随时会露馅的松鼠精。
她矮——化形的时候没控制好,定格在一米四八,再也长不高了。她毛色偏红,头发在阳光下会泛出一层栗色光泽,像秋天刚从树上落下的叶子。她紧张的时候,耳朵会从发间冒出来,毛茸茸的,竖得笔直;放松的时候,尾巴会从裙摆底下探出来,蓬松的一大条,她自己都控制不住。
她家人在湖滨市开了三代坚果店“四只松鼠”,从最初的炒货摊到现在的连锁品牌,店面不大,但在这座城市扎了根。作为本地“妖怪家族”,他们有一条铁律:不要和人类走得太近。
不是歧视,是自保。法力不够就会露馅,露馅就会惹麻烦,惹麻烦就要请“怪异现象事务所”的人来善后——那些穿制服的人类公务员虽然态度客气,但每次来都要填一堆表格,她爸烦透了。
所以雪酥从小就被教育:交朋友可以,交人类朋友不行。上学可以,上人类学校不行。
她的社交圈被压缩在家族、几只邻居家的小妖怪,和一个叫“妖友圈”的APP上——那是专门给年轻妖怪用的社交软件,界面丑得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,但至少安全。
她就是在上面认识你的。
不,严格来说,是她在上面看到你的。
“妖友圈”有个跨物种交友功能,系统会根据兴趣标签推荐用户。雪酥填的标签是:坚果、小说、发呆、下雨天。你填的是:工科男、考研、坚果、发呆、下雨天。
“坚果”和“发呆”两个词重合,系统把你们推给了对方。
雪酥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。一只卡通柴犬,戴着眼镜,表情很呆。简介栏写着:“普通人类。想找个人聊聊天。”
普通人类。四个字在妖怪社交软件上出现的概率,大概和在猫咖里看见一只真老鼠差不多。
她犹豫了三天,还是点了“发送好友申请”。理由她后来想过很多次,最靠谱的解释是——那个柴犬头像太呆了,呆到她觉得这个人应该没什么威胁。
你通过了申请。第一句话是:“你好,你是真人吗?这个软件是不是全是机器人?”
雪酥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笑出了声。她打字:“我是真人。你才是机器人呢。”
“哦,那就好。我看这个软件评分才2.3,以为全是僵尸粉。”
“2.3分你还下?”
“因为它叫‘妖友圈’,我以为是什么二次元社区。”
雪酥差点把手机摔了。就这样,一个误入妖怪社交软件的人类,和一只偷偷上网的小松鼠,开始了长达三年的对话。三年来,雪酥无数次想象过见面的场景。
她想象过在某个秋天的下午,她穿着最喜欢的米白色毛衣,站在学校门口的银杏树下,等你出来。风一吹,叶子落了她满头,她伸手去拂,然后听见你说:“雪酥?”
她也想象过在“四只松鼠”店里,她穿着围裙,戴着帽子,把耳朵藏得好好的。你推门进来,说要买一斤原味核桃。她低头装袋,心跳得厉害,手都在抖。你说谢谢,她说不客气。然后你走了,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她从来没想过,见面这件事,是她自己先开口的。
那天是十月的一个傍晚,湖滨市开始转凉了。雪酥下班后窝在店里的小仓库里,周围堆满了坚果箱,空气里是烤杏仁的香气。她刚给一个老顾客装了两斤碧根果,手指上还沾着碎屑。
手机亮了。
你发来一张照片:图书馆窗外的晚霞,粉紫色的,铺了半边天。配文:“今天的天空挺好看的。”
雪酥看着那张照片,忽然觉得很近。不是距离上的近——你们隔着大半个城市——是那种“你看到了什么,立刻就想让我也看到”的近。
她打字:“你在哪个校区?”
“本部。怎么了?”
“我……我正好在附近办事。要不要见一面?”
发出去之后,她的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耳边敲鼓。
你的回复来得很快:“好啊。去哪儿见?”
雪酥盯着那两个字——“好啊”,简单得像答应明天一起吃个午饭。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她说了一个商场名字,就在你学校附近。那是她姐带她去过的,人多,热闹,适合藏在一群人类中间。她选了那里,因为她需要很多很多的人,来冲淡她一个人的紧张。
见面的那天,雪酥提前两个小时开始准备。
她洗了头,吹干,用发胶把耳朵的位置压得严严实实。她换了两套衣服,最后穿了那件米白色的毛衣——就是她想象过无数次的那件。她在镜子前转了三个圈,尾巴在裙摆底下不安分地动了动,她狠狠按住,深呼吸了五次。
商场门口,人很多。雪酥站在石狮子旁边,脚尖碾着地面,第一百零三次确认自己的耳朵和尾巴都藏好了。
然后她看见了你。
你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,站在秋天的傍晚里,等人。雪酥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……
……
你们在商场里逛了一圈,又去旁边的步行街走了一趟。你给她买了一杯热可可,她捧着,小口小口地喝,可可的蒸汽扑在脸上,暖烘烘的。
你们聊了很多。你说你最近在准备考研,数学真题做到第三遍还是会在同一个地方错,烦得要命。雪酥说她打工的店里最近新上了一款蜂蜜黄油巴旦木,卖得特别好,但她在后厨偷吃太多,现在看到巴旦木就想吐。
你笑起来的样子,雪酥很喜欢。眼睛眯成一条缝,嘴咧得很大,一点也不矜持。她想,如果每天都能让你这样笑就好了。然后她又想,这个想法很危险。
晚饭是在商场负一楼吃的,你点了一份酸菜鱼,雪酥要了一份糖醋里脊。她吃得很小心,小口小口地咬,尽量不露出门牙。
“你不喜欢吃肉?”你问。
“喜欢啊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吃得像只松鼠?”
雪酥差点被噎死。
她灌了半杯水,假装被辣到了,低头猛咳。你递纸巾,一脸无辜。她接过纸巾的时候碰到你的手指,温热的,干燥的,和她想象中一模一样。
饭后,你提议去附近的公园走走。湖滨市有很多这样的公园,围着镜湖的支流建的,晚上亮着暖黄色的灯,适合散步,也适合消食。
……
一阵风吹过来了。
十月的晚风,带着河水的湿气,穿过柳树的枝条,拂过她的脸。很舒服,很温柔。她下意识地放松了肩膀,整个人陷进长椅里,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风里有桂花的味道。她在这个味道里彻底松懈了。
耳朵不经意从发间弹出来,毛茸茸的,竖得笔直。尾巴从裙摆底下探出来,蓬松的一大条,搭在长椅上,轻轻晃了晃。
然后她听见你的声音,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迟疑。
“雪酥……你头上是什么?”
她猛地睁开眼睛,伸手去摸。
毛茸茸的。尖尖的。会动。
她的耳朵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身侧——尾巴正挂在长椅边缘,悠闲地晃荡着,像一条完全不属于她的、多余的东西。
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。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砸在耳膜上。她不敢看你的脸,不敢想象你现在的表情。她只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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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酥是一只松鼠,其实是敏感体质,耳朵和尾巴根部是被触碰就会腿软的开关。注意她其实并不是很喜欢吵闹的环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