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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片天地是彻彻底底的死寂,是比九幽任何一处炼狱都要窒息的虚无。
无边黑暗层层叠叠,吞没了所有光影与声响,四下空空荡荡,无天无地,无生无死。静得骇人,静得能清晰听见血脉汩汩奔流的轻响,听见躯体里细胞缓缓生长,凋零、湮灭的动静。
这是无尽地狱,是阴司用来囚禁重罪神魂、磨灭戾气的绝地。
而死寂沉沉的黑暗深处,一缕极淡极缥缈的白烟缓缓漫开,破开亘古不变的荒芜。
虚空中央,粗重漆黑的镇魂铁链纵横交错,深深嵌进骨血,将一名男子死死锁锢在此地。
他满身尘埃、发丝凌乱,衣衫破损狼狈,困于绝地受尽消磨,却依旧难掩眉目间的凌厉英气,轮廓俊美凌厉,眼底傲骨分毫未折。
沉寂许久的黑暗里,男子率先开口,嗓音沙哑干涩,带着孤寂沉淀的粗粝,却依旧带着几分散漫的调侃:“又抽烟?我早就跟你说过,少抽这些东西。”
青烟缓缓流转,一道傲人的身姿自黑暗中缓步凝形。
来人正是白凝霜。一袭玄色广袖长袍垂落曳地,衣身银丝繁纹在无边黑暗里隐着细碎冷光,雪白长发规整挽作素净高髻,仅几缕碎发轻垂颊边。她容颜是定格三十岁的极致清冷绝色,眉眼淡漠如霜,身姿高挑秾艳、身段傲人绝伦,却周身覆着彻骨疏离。她的指尖轻捏一支精致小巧的乌木银丝烟枪,枪身纤细雅致,纹路精雕细琢。
白凝霜唇瓣轻启,声线微凉清淡,无波无澜:“我抽的不是烟,是人性。”
“人性?”男子微微挑眉,眼底带着几分不信与戏谑。
白凝霜抬眸,漆黑眼眸深不见底,看透世间万般虚妄:“是这尘世间翻覆不休的贪婪,是藏在皮囊之下,腌臜丑恶的人心。”
男子低低笑出声,笑声沙哑,带着桀骜不驯的傲骨:“不过是你自己给自己找的借口罢了。说吧,你孤身来这无尽地狱,当真只是无聊,来陪我闲聊?”
白凝霜指尖轻转烟枪,袅袅寒烟萦绕指尖,她静静凝视着被困的男子,语气平淡却带着肃穆:
“你还知晓,为何被阎君囚禁于此?”
闻言,男子眼底的笑意骤然敛尽,骤然翻涌出道道凛冽寒光:“那些人本就该死!身居高位,草菅人命,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!我不过是早早送他们去往该去的地方罢了!”
“这便是你的错。”白凝霜声音轻缓,却字字沉落,震彻整片虚无,“世间善恶轮回,皆有天数定数。三界秩序,自有章法轮回。你一腔孤勇,逆天越权,私自行刑,便是触犯阴司天规。”
“天数?”男子嗤笑一声,满是不屑与愤然,眼底戾气凛然,“若这所谓天数,容得恶人横行、冤屈难申、弱小枉死,那这般天数,不要也罢!少讲这些大道理,直说,你今日来意。”
白凝霜沉默片刻,缥缈白烟自烟枪缓缓溢出,笼罩周身“你可知此地是何处?”
“无尽地狱而已,又有何妨。”男子神色漠然,早已看淡此间折磨。
“此地一日,抵凡间一年。”白凝霜垂眸,语气清淡无波,“阎君判你……”
“十万年!”男子漫不经心抬眼,坦荡无惧,“那老头,改主意了?”
“阎君金口玉言,天道刑罚,从无轻易更改。”白凝霜顿了顿,唇间吐出一缕轻柔白烟,烟雾在漆黑虚空里缓缓舒展、晕染成形,化作一幅清晰景象——巍峨恢弘的幽冥大殿之外,黑压压跪落一片人影。
男子望着那一幕,眼底戾气尽数消融,嘴角扯出一抹坦荡笑意:“这帮小子,倒是没白白辜负我平日里好好待他们一场。”
“他们长跪泣血,以命为你求情。”白凝霜收回眼底微凉,轻声道,“阎君最终松口,撤去十万年囚狱刑罚。改判你——重入凡尘轮回,历经生老病死、爱别离、怨憎会、骨肉分离、孤苦无依之苦。”
男子怔了怔,随即低笑出声,洒脱坦荡:“这般代价,倒是轻了太多。也好,好过困在此地十万年,日日孤寂绝望,生不如死。”
白凝霜望着他桀骜坦荡的模样,沉寂千年的眼底,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微柔,轻缓开口,字字郑重:“待你轮回结束、刑满归位之日,我会亲自去人间,接你回家。”
男子闻言,骤然仰头朗声大笑,震彻黑暗绝地,眉眼间尽是疏朗快意:“好!他们重情重义,更有你这绝世美人亲自相迎,来日归来,快哉!快哉!”
清朗笑声未落,白凝霜轻轻吐出一口白烟,白烟轻柔流淌,尽数缠上男子周身。如烟似雾的柔光温柔包裹住他残破的身躯,一点点消融他身上的镇魂铁链。光影流转间,挺拔的身影随着白烟缓缓虚化、消散,最终彻底湮灭在这片无尽黑暗之中。
虚空重归死寂。白凝霜立在原地,握着纤细精致的烟枪,静静望着空无一人的黑暗。良久,她轻声呢喃,声线极轻,藏着千年不变的孤守与温柔:“好好历劫,好好休息。来日功满,我必亲自,接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