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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透过彩绘玻璃窗,在石板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。艾妮希雅修女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端着刚出炉的面包穿过走廊,裙摆带起一阵面粉的细雾。她喜欢这样的早晨——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鸽子,老旧的钟楼每隔一小时就咳嗽似的响几声,厨房的炖菜咕嘟咕嘟冒着泡。修道院像一只温顺的老猫,慵懒地蜷缩在小镇边缘,而她,是这只老猫最忠实的铲屎官。
“艾妮希雅修女!我的袜子又破了个洞!”一个小男孩举着脚丫冲她喊。
“那就让洞再大一点,好让你的脚趾也看看这大好天气。”她笑着蹲下身,用沾着面粉的手揉了揉男孩的头发。
这样的日子,她觉得可以过一辈子。
直到那辆黑色的马车碾碎了石板路上的落叶。
马车停下的方式就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——车夫勒缰的力道大得让马匹几乎人立而起。车门打开,走下一位穿深棕色长外套的男人,皮靴锃亮,手杖顶端镶着一颗成色极好的猫眼石。他摘下帽子,露出一张保养得当的脸,嘴角挂着生意人特有的、精于算计的微笑。
“请问院长在吗?”他的声音像抹了蜜的刀片。
艾妮希雅正蹲在花圃边拔草,闻言站起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:“我就是代理院长。有什么事吗?”
男人递上一张烫金名片——维斯科商贸联合商会,赫尔曼·维斯科,会长。然后他从内袋抽出一份文件,展开在她面前,语气礼貌得像在念菜单:“根据本镇不动产清查条例,贵修道院所占土地及地上建筑,未能提供合法有效的产权证明。简单来说,你们不合法。”
“不合法?”艾妮希雅眨了眨眼,“这座修道院在这儿站了两百多年了,比镇上的老橡树还老。”
“树没有产权证,也是可以砍的。”赫尔曼微笑,“麻烦您上楼找一下产权文件,我们当面核实,也好免去一场误会。”
艾妮希雅转身往楼上跑,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熟悉的嘎吱声。她记得那些文件——铁皮柜第三层,一个牛皮纸信封,红色火漆印。她上一次看到它还是三年前老院长去世的时候,那时它还好好地躺在那里,像一块沉默的基石。
她拉开抽屉。
空的。
她又翻了一遍,把整个柜子里的文件全倒出来,散落一地。没有。那个信封消失了,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。她的手指开始发抖,不是因为冷,而是某种本能在警告她——她正在踏入一个早已挖好的坑。
下楼时,她的脚步沉重了许多。
赫尔曼还站在原来的位置,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变。看到她空着手下来,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,然后慢悠悠地从内侧口袋里抽出一个泛黄的信封——红色火漆印完好无损,上面还沾着几粒灰尘,仿佛它真的在某个柜子里沉睡了多年。
“您在找的是不是这个?”他举了举信封,又收了回去,动作轻巧得像变魔术,“啊,别误会,这是我从合法渠道获得的。前任院长生前将它转让给了我。当然,转让手续完全合规。”
艾妮希雅盯着他,忽然觉得他脸上的微笑像一面墙,光滑、坚硬、毫无破绽。
“所以,”赫尔曼收起信封,双手交叠在手杖顶端,语气变得公事公办,“您有两个选择。第一,您和您的修女、孩子们在三天内搬离,修道院交还给我,我会把它改造成一个体面的度假别墅——壁炉、落地窗、一个漂亮的酒窖,很不错的。”
“第二呢?”艾妮希雅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。
“第二。”赫尔曼向前倾了倾身子,压低声音,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,“您以个人名义向我的商会贷款,金额是一百万金币,买回这份产权证明。年利率嘛,按照我们的规矩来。以您修女的身份,信誉应该不错。”
一百万。
艾妮希雅觉得这个词砸在耳朵里嗡嗡作响。修道院全年的香油钱加在一起不过几百金币,这笔债务足够她、她的修女、她的孩子们、以及孩子们的孩子还上几十辈子。
赫尔曼重新戴上帽子,向门外走去,临到门口时回过头:“不着急,您有三天时间考虑。顺便说一句,小镇上所有能贷款的机构,我都打过招呼了。”他眨了眨眼,“所以您唯一的选择,就是找我。”
马车远去了。院子里不知哪个孩子还在天真地追着鸽子跑。艾妮希雅站在修道院门口,秋风吹起她灰白色的头巾,她忽然意识到,那只温顺的老猫,此刻正被人扼住了喉咙。而她的手边,既没有利爪,也没有尖牙。
只有一个选项——交出她朝夕相处的家,或者把自己和所有人都推进一个永远爬不出来的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