啊。春天。

山脚下的原野又泛起了浅浅的白。 啊。春天。春天又要到了。 我深爱着这里的春，却又祈求着它慢些降临。因为在这个闭塞得连时间都会停滞的村落里，春风一旦吹起，仅仅意味着我那个巨大的谎言，又要如原野上的藤蔓般，要不可遏制地疯长了。 逃离喧嚣的城市来到这里，已是第八个年头。除了随身带来的一箱箱泛黄的纸页，我一无所有。在村民眼中，我是个古怪却识字的先生。而我只求在这偏安一隅的清冷风景里，任凭岁月将自己慢慢风化。 直到夏荷踩着满地零落的残花，走进了我的院子。 她总是不声不响地坐在廊檐下，翻看那些对她而言如同迷雾般的书籍。我便在煮茶的间隙，教她认字。更多的时候，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编织花篮。纤细的手指穿梭在柔韧的藤条间，把那些极易凋零的春色编进竹筐，托阿叔带去遥远的集市，换作几枚冰冷的硬币。等花篮编好了，她便走向山脚，在那片花海里不知疲倦地踱步。 她望着那条通往大山外侧的土路，就像望着一条流淌不息、却永远不会飘来归船的河。 她的父母去城里务工，已是许多年前的事了。大概是像原野上的朝露一样，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某个我不愿去细想的清晨。 “先生，家父家母什么时候会回来呢？” 当晚霞将她的轮廓映得几近透明时，她总会这样问我。 我看着她单薄的肩膀，和那双澄澈却空洞的眼瞳。在这份即将被时间风化的等待面前，任何真相都显得太过粗暴。于是，我只能像个怯懦的罪人，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，对她说出那句万劫不复的话： “等到来年春天，他们就会回来了。” 而此刻，第八年的春天，终究还是不可挽回地降临了。 古人常常感叹春天太短，而当千呼万唤的春天到来，阻碍我们真正投入生活的障碍依然还在，就再无其他盼头了。 啊。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