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景先生 我父亲续弦那年,我 岁 婚宴设在沈家公馆的西式客厅里。我躲在二楼栏杆后面,看见那个穿月白长衫的男人站在父亲身侧,唇角噙着一点极淡的笑。宾客们举杯祝贺,他微微颔首。 有人窃窃私语:“这位新太太……哦不,这位新二爷,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。” “好相貌有什么用?你看他那双眼睛,冷得能结冰。沈老爷怎么讨了这么个人回来。” 后来我才知道,外人眼里他的刻薄,不过是那双眼睛太凉、嘴角太平、脊背太直。 有一回,三姨娘养的画眉鸟飞进了他的房间。丫鬟吓得跪在地上直抖,以为要挨一顿好骂。他只是低头看了那鸟一眼,拎起笼子,开门,放在廊下。全程没说一个字,可那丫鬟后来逢人便说:“景二爷那眼神,比骂人还让人难受。” 我那时还小,也信了。觉得这个人果然不好相处。 直到一年秋天,父亲去谈生意,公馆里只剩下我和他。 晚饭后,我路过他房门口,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,像是什么瓷器碎了。我停下脚步,正要敲门,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抽泣。那声音很轻,像是拼命捂在喉咙里,又像是一团浸了水的棉絮,堵得人心里发闷。我鬼使神差地没有敲门,只从门缝里望进去。 他蹲在墙角,背对着门,肩膀一耸一耸。月光从窗格子漏进来,像落了一层霜。他手里攥着一方帕子,死死捂在嘴上,可那些细碎的哭声还是从指缝间漏出来,一丝一丝,像刀子刮在瓷上。 我愣在那里,半晌动弹不得。 这就是那个刻薄寡言、让满府上下都怕的景二爷?这就是那个眼神能冻死人的“小妈”? 第二天早饭,他坐在我对面,垂着眼喝粥,神情和往常一样冷淡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我却忽然看见他眼角有一点薄薄的、将干未干的湿意。只是那么一点光,像是清晨荷叶上还没来得及蒸发的露水。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,抬起眼看我。那一眼依旧凉,我却再不怕了。 后来我渐渐发现,他的泪失禁体质原是藏不住的——只是旁人不肯细看罢了。他骂完偷懒的仆人,转身走得飞快,袍角带起一阵风,可你若留心,就能看见他转身那一瞬,眼眶已经红了。他与人争执时声音冷厉,字字如刀,可你若仔细听,那尾音里总有一丝极轻的颤抖,像绷紧的弦。 府里的人私下议论,说景二爷性情古怪,阴晴不定。说他骂完人自己倒先躲起来,分明是心虚理亏。内里不知道藏着什么坏水。 这些话他大约都听过。可他从不解释。他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里,等那些不争气的眼泪流完,再推开门,重新变成那个冷淡刻薄的景二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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