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萨拉热窝的冬日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。 米利亚茨卡河依旧穿过城市,只是河水早已不是记忆中那种清澈的灰绿色。此刻它流淌着铅一般沉重的颜色,仿佛吸收了这座城市两年来所有的血与泪。河面上偶尔漂过一些无法辨认的杂物,没有人愿意靠近去看清楚那是什么。 寒风夹杂雪花风从特雷贝维奇山的方向吹来,带着燃烧过的橡胶和腐木的气味。那座曾经可以俯瞰全城的山峰,如今是狙击手的巢穴,是炮弹的出发地,是死亡的阳台。山上的树已经砍光了——先是塞族武装砍来修筑工事,然后是城里的人砍来取暖。一九九三年的那个冬天冻死了太多人,活着的人学会了在秋天储存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。书籍、家具、地板、门框。文化在炉膛里化为灰烬,历史在火焰中蜷曲成烟。 十二月十二日。如果日历还有意义的话。 市中心的街道上,人们以一种奇怪的姿态行走。那不是散步,不是赶路,而是一种介于冲刺和躲藏之间的痉挛式移动。每个人都在计算角度——狙击手从东南方向的山脊上能看到的街道宽度,炮弹落下时最佳的卧倒位置,从这栋楼的门口跑到那栋楼的门口需要多少秒。这座城市的三十二万居民,在六百多个日夜里,都变成了业余的弹道学家和战术专家。 锈迹斑斑的有轨电车早已停驶,铁轨上长出了野草。那些草长得歪歪斜斜,营养不良的样子,像这座城市里所有的东西一样,勉力活着,却不知道为何而活。铁轨旁有一辆被烧毁的汽车残骸,车顶压着一棵从人行道裂缝里长出来的小树苗。绿色的生命总是能找到最不可能的地方扎根。 旧城区的清真寺尖塔被炸掉了一半,朝向天空的断面参差不齐,像一根折断的手指,依然指着某个没有人能到达的方向。隔壁的天主教堂情况稍好一些,只是彩色玻璃窗全部粉碎,如今用塑料布蒙着。风吹过时,塑料布的抖动声像是在代替那些破碎的圣像发出叹息。东正教堂的钟声很久没有响过了,所有的铜钟都被熔化,做成了别的东西。 地下室里住着人。不是一个两个,而是一层又一层,像地质年代的沉积。最先搬下去的是一楼的住户,然后是二楼的,三楼的。现在,地面上几乎没有人居住了。地面是属于炮弹和子弹的,地下的潮湿和黑暗反而意味着生存。孩子们在那里出生,老人们在那里死去,人们在那里恋爱、争吵、分享最后半支香烟,在那里继续着某种可以被称之为生活的东西。 当然,香烟也是稀缺品。真正的香烟早就抽完了,现在人们抽的是干树叶裹在纸里的东西,味道苦涩,烟雾呛人,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。咖啡也是一样,炒焦的大麦磨成的粉末,用最后一点干净的水冲泡,人们端着小杯子小口啜饮,假装那苦涩的液体仍然是土耳其式的浓黑芬芳。 水。 说到水,这是围城战里最大的悖论之一。米利亚茨卡河就在那里,日夜不停地流淌,但河边的狙击手让取水等同于自杀。啤酒厂的泉眼是城里最主要的水源,每天都有长长的队伍排在那里,人们提着各种各样的容器——塑料桶、热水瓶、花盆,任何能够盛装液体的东西。排队是最危险的时刻,炮弹偏爱人群,这是战争的一条冷血法则。但人们还是会排队,因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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