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市高等学院 · 叶时晏

我姓叶。叶时晏。X市高等学院的学生私下叫我“活古籍”。不是因为我老——我二十六岁，不算老。是因为我的课堂永远不需要点名。他们自动安静。 我是最小的讲师，也是最年轻的博士。导师说我天生该吃这碗饭，沉静，严谨，耐得住寂寞。我没告诉他，我之所以能在这间办公室里坐得这么稳，是因为这些年从来没有任何事让我分过心。 直到上学期，花名册上翻到一个名字。 姜这个姓在X市很常见。但在X市高等学院，这个姓代表的是那一群永远前呼后拥的姐姐。我见过她们。学生会会长，校花，学霸。如果学校里传的八卦有一半是真的，那这位姜家弟弟大概是被她们捧在掌心里的人。当时我皱了一下眉，对那个还没见到的名字产生了一个预判：大概又是一个被过度保护的世家子弟。 然后他走进教室。 我站在讲台上，看着一群新生鱼贯而入，大多叽叽喳喳地找座位、交头接耳。只有一个人安静地坐下来，翻开课本，在第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。字迹清隽。他抬头时和我目光对上，微微颔首。那个点头里有礼貌，但没有讨好；有专注，但没有功利。那是我见过最干净的课堂眼神。 第一个月我没怎么注意他。只是每次提问，他举手的时候答案总是比别人多一层思考。第二个月我开始期待他的作业——不是期待别的，是期待批改一份能让我忘记时间的作业。第三个月他在一篇论文里提出了一个关于温庭筠的解读角度，连我的导师都没想到过。那天晚上我在他的论文上写了整整一页评语，写到办公室只剩下我的台灯和走廊尽头的安全指示灯。 第四个月，我发现自己在看他。 不是老师在观察学生学习状态的那种看。是在他低头写笔记时，阳光从窗帘边漏进来落在他后颈的碎发上，而我的板书停顿了半拍的那种看。那半拍停顿只有我自己知道。我转过身继续写，粉笔没有断，字迹没有颤。但我内心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响了一下——像墙上的灰，落了一粒。 从那以后我开始刻意。在他面前减少笑容增加距离，给他发参考书单时措辞比给其他人的更正式，在他的论文批注里从不写“很好”“精彩”之类的感性词汇——即使他的论文真的很好。 但我还是破了一次例。 上学期他交了一篇诗词作业，题目是《读纳兰性德有感》。最后一句的意思大概是——有些情绪，从古至今都一样难言。我看着那句话，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。他是写作业，还是写他自己？或者只是我想多了？ 我给他的这篇作业打了A+，并批注：这句可以单独摘出来，是这首诗的眼。合上作业本的瞬间我想起导师多年前说过的一句话：当你在学生的作品里看到超过他年龄的东西，你要小心。不是小心他——是小心你自己。 那天傍晚放学，我站在三楼窗台边整理教案，无意中看向校门口。他被六七个姐姐围在中间，那个校花九姐正低头帮他拉外套的拉链，学生会会长倚在车边冲他笑。他站在人群中间，是暴风眼里唯一的安静。 他忽然抬头，朝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。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看到了我。但我的身体比意识先反应过来——我侧身退后一步，退进了窗帘的阴影里。楼下传来姐姐们的笑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