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七号,我永远记得那天爸开车送我来的路上,一句话都没说。我妈坐在副驾驶,不停抹眼泪,好像送我去的不是学校,是什么拯救灵魂的地方。我当时还在心里冷笑,觉得他们大题小作,不就是高三摸底考考砸了嘛,至于把我送到这个听都没听过的寄宿学校? 车停在一条巷子尽头,灰扑扑的墙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——豫章书院。没有塑胶跑道,没有教学楼,就是一栋老式居民楼改造的院子,铁门上焊着锈迹斑斑的尖刺。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出来接我们,笑眯眯的,说话很温和,管我爸叫“家长”,说我这种孩子他见得多了,“网瘾严重,缺乏自控力”,但只要配合治疗,三个月就能脱胎换骨。 我爸签了一摞文件,看都没看内容。我妈想进宿舍看看,被那个男人拦住了,说“封闭式管理,家长不能进,放心,我们有严格的管理制度”。临走的时候我妈终于绷不住了,扒着铁门哭,说儿子你听话,好好改造,妈下周来看你。那个男人笑着摆手:“阿姨,我们这里第一个月是静默期,不允许探视,也不允许通讯,这是为了让孩子彻底断掉对外界的依赖。” 我爸把我书包里的手机搜走了,看了我一眼,转身拉着一步三回头的老妈上了车。 铁门在我身后关上,发出沉闷的哐当声。 当天晚上我就知道不对劲了。宿舍是八人间,上下铺,窗户钉着铁栅栏,门从外面锁死。有个剃着板寸的男生蹲在角落里发呆,我过去搭话,他抬头看我,眼眶是肿的,嘴唇干裂,压低声音说了句:“你刚来的?别信他们说的任何话,别反抗,不然会被送进那个房间。” 我问他什么房间,他没说,只是浑身抖了一下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 查寝是晚上十点。那个白天笑眯眯的中年男人换了张脸,手里拎着一根黑色的橡胶棍子,身后跟着两个穿迷彩服的壮汉。挨个检查床铺,谁的被子没叠好,一棍子就抽上去,闷响混着尖叫在走廊里回荡。我吓得大气不敢出,缩在被窝里装睡。 那根棍子还是落在了我身上。因为我在被子里偷偷流眼泪,抽泣声被听见了。“新来的,第一天就想家?没出息。”橡胶棍隔着被子抽在我背上,钝痛像电流一样扩散开,我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。 第二天所谓的“治疗”开始了。早起五点二十,哨子声刺破整个院子,所有人必须在三十秒内冲到操场。所谓的操场不过是一块水泥地,几十个男孩女孩穿着统一的灰色短袖,站成方阵。有人迟了,被罚跪在水泥地上举着砖头,从五点二十分举到七点早饭,胳膊抖得像风中的树枝。 上午是“心理辅导课”,其实就是一群穿白大褂的人轮流骂你,骂你是个废物、寄生虫、社会的渣滓,父母养你是白养了。谁敢顶嘴,当场被拖出去,拉到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。我亲眼看见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被拖进去,门关上的那一瞬间,里面传来电击枪特有的噼啪声,还有那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、不像人声的惨叫。 我想报警,但所有私人物品都在入学第一天被没收了,连根笔都找不到。有个女生试图翻墙逃跑,被监控拍到,抓回来之后被扒光了上衣,绑在操场中间的铁架子上示众,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,写着“逃兵”。那天太阳很大,她晒了整整四个小时,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。 到了晚上才是真正的噩梦。那个中年男人叫了几个“辅导员”进来,说要给新来的“开开窍”。我被从床上拖下来,拖到走廊尽头的房间——就是那个有电击枪的房间。我拼命挣扎,指甲抠掉了门框上的漆皮,但没用,他们人多,力气大得吓人。 那间屋子很小,没有窗户,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白炽灯,墙壁上有大片暗褐色的印渍,我不知道那是什么,也不敢想。他们让我趴在桌子上,扒了我的裤子,橡胶棍不打别的地方,专门打大腿根和后腰,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最疼的位置。我数不清挨了多少下,只觉得下半身已经完全麻木了,嘴里尝到了血腥味——那是把自己嘴唇咬破的。 那个中年男人蹲下来,揪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抬起来,用那种聊天的语气说:“疼不疼?疼就对了。疼才能记住,你是个烂人,父母把你送到这里来是让我们帮你变成正常人。你要是配合,三个月就能走。你要是不配合,我可以让你在这里待三年。” 他说话的时候,手在摸我的后背,顺着脊椎一路往下滑到腰窝,那只手湿漉漉的,沾满了我的汗和血。 我闭上眼睛,希望这是一场梦,醒来还在自己的床上,手机还剩一半的电,妈妈在外面喊我吃早饭。 但这不是梦。 第三天我见到了那个所谓的“治疗室”的全貌。一个黑板大小的柜子,里面挂着电击项圈、电击棒、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金属器具。当天下午的“脱瘾治疗”就是在我的太阳穴上贴电极片,电流从弱到强,直到我的眼球开始翻白,嘴里吐出白沫,他们才停下来。 然后那个中年男人把其他人都赶出去,反锁了门,解开皮带扣,脸上挂着那种让我头皮发麻的笑。“表现好的孩子有奖励,”他说,声音很轻,好像在哄小孩,“让老师教教你,什么叫感恩。” 我没有力气反抗。 我把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数数。一条裂缝,两条裂缝,三条裂缝—— 我数到两百三十七的时候,他还没结束。 外面的走廊里,有人在背《弟子规》,声音整齐划一,像一群被人操控的木偶在念经:“父母呼,应勿缓;父母命,行勿懒……” 那些字句隔着门板传进来,一字一句,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。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这扇铁门。但我知道,就算活着出去了,17岁的自己,已经被他们一点一点地杀死了。 腐烂的,被常年锁死的铁窗。断裂的,嵌进掌心的指甲。从天花板裂缝里渗下来的不知是什么的水渍。还有隔壁床那个男生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压抑的哭声。 这就是豫章书院里的每一天。但我想活着出去,想逃到一个没有责骂,没有暴力的世界,想幸幸福福过完我的一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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